听说,杭州城内几家颇有名气的口腔机构,近几年来都在叫苦,说是市场萧条,患者愈发难伺候了。有一位相熟的牙医老板,甚至在饭局上拍着桌子,恨恨地说:“都是那些搞培训的,把行业搅得乌烟瘴气!”我听了这话,只是笑笑,并不接话。心里却想,这信任的坍塌,怕是不能只怪别人的。
凡我所见过的牙医老板,大抵都有一个奇特的矛盾。他们一面将“回归医疗本质”挂在嘴边,说得多了,连自己大约也信了;另一面呢,却又对经营二字抱着一种近乎轻蔑的态度。仿佛除了捏着口镜、握着高速手机之外,其余的一切——管理的章法、服务的温度、患者的感受、团队的培育——统统都是歪门邪道,是“不务正业”,是“乱七八糟的东西”。
我便有些不解了。既然是门诊,便是一个经营实体;既然是经营实体,便要研究经营的道理。这道理,和钻研根管治疗的形态、种植体的扭矩,本没有什么高下之分。然而他们偏不。他们以为,只要技术好,患者便该踏破门槛;倘若门庭冷落,那一定是患者不识货,或是同行太狡猾,再不然,便是这世道坏了。
这便使我想起一种人,自己不肯学游泳,却怪河水太深。
我见过这样一位老板。他的诊所开了七八年,设备换了一茬又一茬,证书挂了一面墙,论起技术来,他大约是得意的。可是你若问他,诊所的患者从何处来,为何留下,又为何离去,他便茫然了。他只晓得在平台上投些广告,引些流量进来,然后便坐等患者上门。流量来了,他便忙得脚不点地,也顾不上什么服务体验;流量走了,他便抱怨平台收费太贵,患者太挑剔。他管这叫“被流量绑架了”,言语间满是愤懑。
然而我细想,这哪里是流量绑架了他,分明是他自己,将门诊的命运交给了一根叫做“流量”的浮木,却从不肯花力气去造船。
他所谓的“回归医疗本质”,说穿了,不过是一种傲慢的懒惰。傲慢在于,他认为医疗之外的一切,都不值一提;懒惰在于,他不愿去理解和思考那些他不擅长的事情。于是他把管理简化成考勤,把服务简化成客气,把品牌简化成招牌,把医患关系简化成求诊施治。他以为这便是纯粹,是风骨,是不与世俗同流合污。殊不知,这不过是将自己的短视,包装成一种清高罢了。
我曾去他的诊所看过牙。进门时,前台低着头看手机,并不抬头招呼;候诊时,沙发破了一角,杂志是前年的;进了诊室,医生技术确实不错,手也轻,话也少,只是全程不曾问过我紧张不紧张,疼不疼。看完牙,他用专业术语交代了注意事项,我便告辞了。从头到尾,这家诊所在技术上无可挑剔,可是我说不出为什么,总觉得冷。
后来我终于明白了。他把患者当作一颗牙,而不是一个人。
这样的门诊,倘若在从前,信息不通畅,患者无处比较,大约还能安稳度日。可如今不同了。患者会用手机看评价,会比较价格和服务,会在候诊时拍一张破沙发发到网上。他们不只需要把牙治好,还需要被看见、被关怀、被安抚。而这些事情,恰恰是那些“乱七八糟”的东西才能解决的。
那些牙医老板们不明白这个道理。他们眼见着隔壁新开的门诊,装修不如自己,技术不如自己,却偏偏门庭若市,心里便生出一种愤愤不平来。他们认定那是靠营销,靠忽悠,靠“不务正业”的手段。他们不肯承认,或许人家赢在让患者感觉舒服了那么一点点,赢在候诊时递了一杯温水,赢在治疗前多问了一句“您有什么担心的吗”,赢在治疗后打了一个回访电话。这些事情,不需要什么高深的技术,只需要一点点将患者放在心上的诚意。
可惜,诚意这个东西,恰恰是装不出来的。
杭州雷峰塔的倒掉,是因为乡民一块一块地抽走了塔砖。整个口腔行业信任的坍塌,道理也是这般。只不过这一次,抽砖的不是患者,而是牙医老板自己。他们一面高举着“医疗本质”的旗帜,一面却对医疗之外的一切嗤之以鼻。他们宁可花十万块钱买一台设备,也不肯花一天时间想想患者的感受。他们宁可在酒桌上抱怨世风日下,也不肯承认自己的经营思路还停留在十年前。
这便是我所说的短视了。短视的人,总是看得见眼前的一颗牙,却看不见牙后面的那个人;看得见今天的流水,却看不见明天的口碑;看得见技术的精进,却看不见信任的流失。等到门庭真的冷落下来,他们便有了现成的说辞——大环境不好,同行太卷,患者不行。
我每听见这种话,便想起一句老话:君子求诸己,小人求诸人。最容易的事情,莫过于怪别人了。
开春了。那家诊所的老板又发了一条朋友圈,配图是一盏无影灯,灯下空空荡荡。文字写着:“坚守医疗本质,静待春暖花开。”底下有同行纷纷点赞,留言说“共勉”。
我看了一会儿,终于没有点赞。
因为我忽然想起,春天是不会自己来的。你得先把地里的杂草拔了,把土松了,把种子埋下去,然后浇水,施肥,等它发芽。倘若只是抱着锄头站在田埂上,嘴里念着“坚守农业本质”,那田里的荒草,怕是要长得更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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